油畫的隨想
今天油燈的繪圖雜談聊到了油畫。他說油畫有個特性是畫面上的每個筆觸都有厚度,因此在光線的照射下,在畫布上不同位置就會出現各種細緻的亮暗變化。畫家藉由在同一處反覆重疊顏料,製造出層次感— 顏料本身的厚度在畫布上造成的立體感,以及器具留下的肌理。在油畫中,「厚度」不僅僅存於抽象,它是看得到摸的到的物理現實。
隨著現代電腦技術的發達,電腦繪圖已經是種普及而自成一派的繪畫形式。電繪有種手法叫「厚塗」,是在同一個圖層上反覆作畫上色,製造出如同油畫一般的質感層次。然而,儘管表面上的意趣相近,電繪作品終究是平面的,沒有真實顏料疊加出的厚度,也摸不到畫布的紋理,感受不到畫刀的抓痕。因為電繪的作品只能是數位檔案,只是一長串 0 和 1 的排列。畫家在油畫上用新顏料蓋過先前畫下的部份,將使畫布那邊的痕跡加厚;在下方圖層的色彩,卻早已失去了容身之處。輸出鍵是殖民者最慘絕人寰的槍砲,把那些色彩曾經在畫面上留下的存在證明無情地抹去。圖片檔中的每個像素只能有一個顏色,被蓋過的顏色無人記得,不著痕跡的被上方圖層的顏色取代。
AI 技術日新月異,可以生成圖像的 AI 也是。但這些 AI 生成的圖片,就像電繪作品一樣,是平面的。立體感只是錯覺,只是觀者一廂情願的想像。即便那也是繪者所想呈現的,也僅僅說明了那是繪者與觀者的共同默契。不是真實,不是如油畫的真實層次。
日前 Adam Neely 發布了影片談論 Suno AI,當中他認為 AI 音樂生成將會讓錄音與現場表演兩種音樂表演形式越趨分離,變得更像是劇場和電影的差異。劇場演的劇目和電影的內容互不相同,劇場不是現場版的電影,電影也不是大銀幕上的劇場。有沒有可能 AI 圖像生成也是類似於如此?隨著這樣技術的發展,AI 生成的圖與人類的電繪作品愈來愈能以假亂真,難以分辨。但像是油畫或是雕塑這些仰賴立體的物理現實而成立的藝術形式,就無法被 AI 生成。或甚至,即使是水彩這種相對平面的形式,若是以真實的紙張與工具作畫,也依然有 AI 永遠模仿不來的觸感。或許終有一天人們會放棄分辨 AI 與電繪,但它們與實體作畫的差異無論什麼時代都還是顯而易見。AI 生成的圖片無法假裝成油畫,就像電繪與雕像的差別沒有人看不出來。頂多只能假裝成油畫的照片吧,但就像超現實主義畫家馬格利特 (René Magritte) 在 《形象的叛逆》 中寫的:
Ceci n'est pas une pipe.
這不是一個煙斗。
AI 也只能學到油畫的投影,不能模仿作品本身。
這或許也呼應了Wiwi 在他的一篇文章裡提到過的,「錄好的音樂」沒有價值,「演出」和「互動」才有。藝術(指狹義的實體視覺藝術)大約亦然。現場欣賞一幅畫和通過一個小螢幕看它感受還是很不一樣,即使畫作無法如雕像那麼立體,即使因為各種安全或保存等等的限制,無法實際感受畫上顏料的觸感,但僅僅是其實體在眼前,與人處於同一空間,便覺當中人物視線穿過畫布凝視著你。淺笑,哀淒,莊穆,號哭。
同時藝術本身內建的互動性也較音樂高。例如實體畫作或雕像有實體,理論上本來就可以供人互動,只是作者或展出方願不願意的問題。現在也早已有各種讓人運用現場提供的媒材作畫的活動,即使是普痛人或幼童的塗鴉,也很難醜到哪去,甚至可能偶然出現神來一筆的創意,或者出人意料的配色。相比之下,多數情況下沒有學過音樂的人隨便在編曲軟體亂按一通,或者撥弄吉他、按琴鍵、敲鼓之類的,通常也就只能是噪音(更別說很多樂器是沒練過還不一定發得出聲音的,例如某些管樂器)。畢竟音樂天才依然是反覆打磨過的玉石。一群素不相識的普通人共用一張大畫布作畫,成品再礙眼限度也就那樣;一群閒雜人士現場組起管弦樂團現場即興合奏,能弄出堪聽的聲響,除非是奇蹟降世,只能是 Youtuber 拍片的假造了。